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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客们故意和我为难,百般的挑剔,尽量压低价钱。我毫无办法,只好出售。把钱交给生产队粮管员,由他枰口粮给我。我已经在队里赊了许多钱,连母亲的口粮有时我也无法挣到。除了母亲央求我去向邻居筹借,但他们的钱毕竟有限,借给我后就不再借给我了。有时他们把我当作瘟疫,一看见我就拨腿就跑。有时连生产队长都难以相信我会有还清我所欠下的债务一天。
他们不枰给我口粮,为了活命我又不得不到处奔波。就这样我在贫困中艰难地挣扎,逐渐地长大成人。而母亲呢?她却在衰老中逐渐地枯萎,直到最后她再也无法在地上爬行了。在白昼漫长的难捱时光中,她和太阳作伴,望着旋转的太阳惊叹。美丽的太阳啊,你把温暖带给了世界。但我的这间破旧的小屋,寒冷的却像一座冰窖。她举目远眺着碧波荡漾的田野,震颤的心灵仿佛又回到了辛酸岁月。自从她诞生在人间的这天起,贫困如同毒蛇日夜陪伴着她,和她纠缠不清。
父亲是在一次战争中丧生,死的光荣,俨然不失为大将风度。母亲不久会跟着他远去,抛下她一个人浪迹天涯,和一群流浪者为伍。美好的生活无法使我热血沸腾,温馨的空气中飘逸着稻米的芳香。在这重重磨难的一天开始中,她只能和一只小猫作伴。她教会它捕捉老鼠的本领,然而那些胆大妄为的老鼠,继续从它的鼻子底下偷吃粮食。她有心培养一只笼中的八哥说话,只要家中一出现一个陌生人,八哥就会冲着她大声的嚷嚷:“喂,主人,有人来了。”
她挥动着蟋蟀丝草指挥着膘悍的蟋蟀冲锋陷阵,在蟋蟀的捉对厮杀声中获得一点人生的乐趣。当寒冷的冬天袭击了大地,死去的八哥一点儿没有挣扎。这些人生的把戏都玩腻了,她就觉得寒冷的世界达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。在这漫长的难熬岁月中,她只能和小猫说话。忽然她决心去死,用生命去叩开地狱之门。当她穿上了一件新衣服,小猫在悲凄的哀鸣,仿佛它在唤起人们对她的注意。
然而空旷的田野上寂无一人,只有远道而来的燕子从家门口一掠而过。她蹲在地上,用棍棒写着,儿子的名字。多年来他一直是她的希望所在,仿佛她就是为了他而活着。如今她要把他交给了大地,带领他去走完了人生的路程。但是她相信,他要比她,活得更好。
这天晚上我像往常那样的扛着锄头收工回家,母亲笑容可掬地坐在门口等待着我归来。她温和的把我拽到桌边,翻来复去地讲了许多感激不尽的话。
‘我的儿子,这么多年,你服侍了我,我实在过意不去。今天你可别再忙碌了。我们今天晚上吃饼干,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来叙谈。’
说完后她从枕边取出了饼干箱,取出了所有的饼干说:‘来吧,我的儿子。’
吃了饭,她叫我从床下拖出一只大脚盆,再倒上了许多清水。母亲张开双臂搂着我的脖子,要我抱着她去洗澡。这时我第一次看见了母亲的冰清玉体,多么美貌的母亲啊,她宛如出水芙蓉。洗完澡,母亲要我给她捶背,轻轻地敲击着她那酸痛的脊背。然后让我在她溃烂的伤口上敷上了必舒膏,病痛过后她愉快地拿起一面破镜开始精心打扮起来。她搽上了胭脂,古老的胭脂,已经开始霉变。因此她的脸上变成粉红色,越发显得活泼可爱。使我想起了她天生具有的那种威严,具有无限活力的目光中充满着勃勃朝气。
她叫我跑到院子里去摘几朵鲜花,插在发中成为花香四溢的头盔。然后她又大声的叫着,要我去翻箱倒柜的寻找一件红衣服,我仔细地搜遍了整个屋子仍不见它的踪影。于时她只好喟然长叹地说:“或许我早已把它卖了。”
她又要我去找一件干净的衣服穿上,我好不容易从一堆脏衣服中拣出一件让她穿上。她可乐坏了,天真的像一个小孩,哭了。她说,我待她这么好,她在九泉之下也会来报德我的。最后她让我爬到床底下,取出一只尘土飞扬的木头箱子。她从中取出一对手镯和一枚银戒子,她把戒子戴在我的手上说:
‘这是我家唯一值钱的东西,本想我把它亲手交给儿媳妇。如今我不能了,只好由你交给她。你虽是一个大人,但妈死不瞑目。你未娶妻,这样我走了。总有一点放心不下……’
我为了使母亲少流眼泪,尽量的强颜欢笑。
‘妈,我人丑,姑娘们不喜欢我。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娶媳妇了。一个人过,日子反而觉得悠然自得。’
‘你别瞎说了,谁说你人丑。妈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一个老实人,人老实又有什么不好?一辈子过着太平的日子。你良心好,妈,相信你会娶上好媳妇的。等妈上了天,在天堂里为你们祝福吧。’
我心中纳闷,为什么妈妈今天老是提到死?难道我妈今天真的会死吗?我害怕的望着妈,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她身旁。我环顾四周,竭力搜索,每一个可疑的地方。母亲见我藏好手镯,突然她张开双臂又要我抱着她去看星星。
我已有许久没有看见星星了,于是我求之不得地抱着他,喜欢看着她像一个羞性的少女,依在我的怀中指着满天繁星说:
‘ 我们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个位置,你瞧那个时隐时现,行将熄灭的流星那就是我。而这颗明亮的星星却是你,在你身旁伫立的那颗娇小的星星,那就是你的媳妇。你们看上去近在尽尺,但却相隔千山万水。瞧,它忽明忽暗的在眨巴着眼睛。仿佛它意思说,你快来吧。既然她在向你发出召唤,你干吗不上去呢?’
这时满天的繁星闪烁,月亮像一个着赧的少女,躲进了云层中蒙上了一层黑纱。这时旷野上起风了,粉碎的星星一颗一颗的消失。我担心母亲受凉,昂贵的医药费,我又不知从何处去找。现在我没有心思去听完她讲的最后一个故事,就把她抱进了屋子。母亲无可奈何地喟然长叹,显然她不甘心地继续向屋外眺望。忽然她睁大着双眼,流露出惊恐万状的神情。忽然她神经质地冲着漆黑一片的旷野呼喊:
‘听,这是你父亲的脚步声。啊,他终于来了。满脸的血污,充满着寒气。啊!他在向我招手,呼唤着我的快去。那是一个什么地方?没有鲜花和野草,空旷的世界寂无一人。’
我惊愕地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空旷的田野上只有呼啸的狂风,叹息的吹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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